赵牧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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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幸的美人(上)

原题《战争·艺术·女人》

赵　牧 

　　1986年，美国金斯顿市出了大新闻，两名市长竞选人以拳击赛方式确定了竞选胜负。赛前，侯选人霍兰和庞克尼分别号召自己的支持者去赛场助威。门票每张2美元。比赛结果是庞克尼战胜了对手，霍兰丢掉坐了15年的市长宝座。有评论说：这比起民主选举来说既省事，又赚钱，可谓美国政坛一大创举。

    说这是哗众取宠尚可，说是“创举”则太抬举他们了。 

小标题：出身的证明

 　　古希腊历史之父希罗多德说：西希翁的霸主招女婿，要考察求婚者的出身与教养，办法就是让他们赛跑和角力。

　　在众多的古代奥运会的起源传说中，就有个与“选婿”有关传说讲，俄诺玛斯国王的的女儿希波达弥亚美丽迷人，求婚者无数。但求婚者都必须与国王本人比赛驾驶战车，落后者将被国王用矛剌死，结果先后有十三名年轻人为爱情而死。后来伯罗普斯战胜了岳父大人，他的岳父则在比赛中车毁人亡。伯罗普斯娶了希波达米亚，还坐上了王位。

　　靠调动人体本身的能力和技能，以夺取或维护自己的权利、满足自己的欲望，是古希腊社会独特产物，它深远地影响了古希腊艺术，也影响了整个欧洲艺术。

　　史诗《伊利亚特》记载：在特洛亚战争中，啊喀琉斯的好友帕特罗克罗斯被赫克托耳击毙。啊喀琉斯为之复仇杀死了赫克托耳，之后又为朋友举行了葬祭竞技。竞技项目有：战车赛，拳击、摔跤、赛跑、比武、掷铁、射箭、标枪。这些竞赛项目全是与战争有关的技艺，说它是“杀人的艺术”毫不为过。在特洛亚战争中还有个重要情节：希腊军队主帅阿加门农多吃多占（包括女俘），大怒的阿喀琉斯拒绝出战，他的离阵使希腊军队陷于危机。但任谁劝说，他都置若惘闻，阿加门农一点办法没有。直到阿喀琉斯的好朋友被敌人杀死，他为了朋友才重上战场。

　　在“杀人的艺术”中，健美的肉体和高超的战斗技艺是直接被歌颂的对象，这种“艺术”在古希腊获得了崇高的地位。

　　一位古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优胜者回到家乡，乡亲们拆除一面城墙欢迎他的凯旋。在他们眼中，能在竞技场上获胜，就说明得到了神的保佑，同时他们认为竞技胜利是非常“实在”的胜利，没有城墙，奥林匹克的英雄也有足够的威慑力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了解人类有过这样的英雄崇拜史，对以拳击方式竞选市长的作法便不会惊奇。美国武林高手汤姆·劳克林演过电影，有不少崇拜者。1992年，他也凑热闹要参加总统竞选。他说自己虽然缺少经济靠山，但美国有如此众多的功夫爱好者，相信自己也能拉到不少选票。这是对古希腊式的英雄崇拜的模仿。

　　古希腊的“个人英雄崇拜”，是频繁而规模较小的战争产物。由于战争规模小而频繁，个人的战斗力就具有突出意义。竞技形式及能力强弱几乎等同于战斗技艺，所以同时代艺术家都自然奉行“文艺为战争服务”的方针。运动场上的优胜者就成了文艺女神的最大宠儿，以至于文艺都成了竞技运动的附庸，不但诗人为优胜者大唱赞美诗，音乐舞蹈也处处追逐环绕着他们，他们还成为希腊雕塑艺术最辉煌的艺术母题之一。此风盛极的结果，使得古奥林匹克运动会还出现了围绕竞技运动的艺术竞赛。希罗多德在第84届古代奥运会上朗诵了他的名著《希腊波斯战争史》的片断，他为此获得优胜。

　　“最美的肉体是最强健的肉体”，这种认识使古希腊上层社会把体育锻炼作为修养的必修课。一个人的出身如何，可从他在运动场的表现中看出来。因而古希腊的许多大哲学家、艺术家、科学家，像柏拉图、欧里庇德斯、索福克勒斯、毕达哥拉斯都曾是出色的运动家。古希腊著名城邦斯巴达青年接受徒手或器械格斗训练时，还要学习“霹雳克”舞步。苏格拉底曾说：“霹雳克的出色舞蹈家也必定是出色的战士。”

　　因为只有富裕阶层才有条件参加竞技运动和战斗技能训练，所以古希腊的奴隶不但没有资格上运动场，甚至也没有资格上战场。为此后人曾惊叹道：“这真是希腊奴隶的幸运。” 

小标题 ：女神与女人

　　公元前396年第96届奥运会上，一个名叫费雷妮克妇女为观看儿子皮西多吕斯的拳击赛，女扮男装混入赛场。费雷妮克的家庭是远近闻名的运动世家，他的父亲曾获得奥运会拳击冠军。儿子夺冠后，费雷妮克竟忘情地欢呼起来。按古奥运会规定，女人不能出现在竞技场，违者将被处死、抛下悬崖。真情暴露，她被抓起来。一方是儿子得奖，另一方是母亲要被处死。在这尴尬之际，费琳妮卡的儿子坚决地说：“不许伤害我的母亲！”

　　执法者磋商后宣布：鉴于费雷妮克的家族和她儿子的卓越成就特免其死罪。但是今后运动员和教练员入场，必须一律裸体以“验明正身”。

　　进入父系社会，希腊自然也会出现男尊女卑。但与其它文化的男尊女卑有所不同，希腊人承认女人作为人的各种需要的自然和正当，男人有四大运动会，女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运动会。虽然希腊文学在字里行间无论对女神还是对女人常有讥讽，认为她们有点过“度”，但同时也流露出很多欣赏之情。在希腊神话传说中，不仅男性神风流成性，女神也争风吃醋到处寻欢作乐。爱神“阿弗罗狄特”这个词就是催情剂的字源。她又是性交女神，诞生于海中的泡沫。据希罗多德说，这个泡沫的来源于大地与天空的儿子克罗诺斯与其父争夺权力时，用镰刀将其父阉割，并把其睾丸丢入海中，结果睾丸流出的精液在海中形成泡沫。

　　古希腊众英雄除了像众神一样好色，还有个共同特征：精神高贵而且外貌英俊潇洒──这成了西方文学艺术世袭的“英雄模式”。在他们中间绝对没有身高只有三尺的东方式文化英雄。对自然需要的坦率认可、认为健壮美丽的身体才会蕴藏高贵细腻的灵魂，这是希腊文化浪漫、理想化特质的最好证明。

　　对力量的狂热追求，使希腊人在裸体竞技和战争中发现了健美的男人体形式，也同样导致了他们发现健美的女性形体，同时也使他们在性问题上表现出那个时代特有的天真无邪和自然态度。

　　据说，有个时期希腊人经常邀请特别漂亮年轻的小伙子和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同居，希望生下漂亮的孩子。他们认为这是正当的，并不损害名誉。斯巴达军队一次出兵远征，发誓不获胜就不回来。由于战争比预期的长，家中妻子们捎信要他们回来与妻子和女儿生孩子。于是斯巴达人便挑选了一些壮士回家使所有的女人受孕。

　　拉辛说：“古希腊人出于对人体的纯洁的喜爱，并以对人体生命力的认识来描绘人体的。弥罗岛的维纳斯和拉奥孔像的形式，是它们的设计者在男人和女人中真正喜欢的形式……希腊人从活生生的人体上学到了关于人体的知识，他们对待人体的方式是虔诚的、谦逊的、自然的。”

　　健美的肉体不仅需要后天锻炼，还需要良好的先天条件：即强壮的父亲和健康的母体。从那些充分展示女性美丽丰腴的胴体的古希腊雕塑中，可以看出杰出的男性雕塑家或工匠对待女性的态度，这也是整个占统治地位的上层社会的态度。

     这种自然的态度，无形中也为女人赢得了一定地位，并对后世欧洲的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公元前215年，正当罗马与迦太基人发生战争的关键时刻，罗马出现了《欧宾法令》，它规定女人只能拥有约二分之一盎斯的黄金，不准穿染色衣服，不准搭乘马车穿过罗马街道等。战争一结束，大批妇女聚集街头抗议政府对她们的束缚。后来这项法令被废止。有人分析其原因是：“无人能抗拒享用因征服所带来的财富与自满。男女竞尚奢华的生活中，女人似乎比男人更胜一筹。”

　　战争与女人无关，但女人却要分享果实。这在汉文化背景中难以想象。西晋时期，以斗富著称的豪门贵族石崇府里的女人，他们的命运就悲惨到了顶点。石崇宴请宾客，总要美女劝酒。一次东晋承相与大将军王敦赴宴，石崇命令美女一一劝酒，如客人拒喝，便要杀掉她们。劝至大将军王敦，他就是不喝，结果石崇连杀三个美女。承相责备王敦，王敦说：“他杀自家人，与我何干！”

　　反观古罗马诗人朱文诺笔下的女性，简直是一天一地，令人瞠目：“她的记录令人望尘莫及，五个冬天里换了八位丈夫。且将此事刻在她的墓碑上。”

 

小标题：边塞诗与骑士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中国古代文学中，边塞诗的繁荣是封建帝国欣欣向荣的标志。由于建功立业首先是为帝国效命，在这种进取精神中，也时常夹杂着对个人的命运抱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迷茫感。他们不能完全把握自己的命运，更无从决定闺中人的命运。

　　可是古希腊文明衰落，基督教在欧洲获得统治地位后，欧洲女人受到重重禁制包围，为什么在教会势力处于巅峰的中世纪，仍会出现浪漫的骑士之爱呢？

　　有人认为历史上的宗教战争既造就了骑士，也造就与之相匹配的“淑女”。另一可能的原因是基督中的“圣母崇拜”，使它不可能完全否定和剥夺女性的合法地位。

    12世纪初到16世纪末，西方女性成了被尊敬歌颂的对象。虽然女人未必高贵美丽，但文学已经成熟到为自己“拼命制造热情符号”供自己消费，使自己在精神上得到满足的地步。

    据说，欧洲人在这方面借鉴了阿拉伯人的办法：阿拉伯妇女受到严格隔离，被锁在深宫高墙内，爱情只在想象之中。西方妇女很少真正被隔离，但唾手可得、没有风险的爱既不“高贵”也不剌激。

于是他们人为设置了一道阻隔爱情的“宫墙”──美德。他们尽可能制造一个理想中纯洁无暇高贵的淑女。有骑士就要有淑女，有白马王子就要有白雪公主。结果或是限于美德，只能在诗歌里对她表达不能当面表达的爱情，或是两个男人拨出剑来，为爱情而决斗。

    为爱情决斗曾是古代欧洲的时尚，所以击剑这门杀人的艺术日臻成熟讲究。将爱情化为冒险，将武士转变成游侠，便使“骑士精神”发扬光大了。这种女人是男人想象出来的，但当男人以骑士精神“自律”时，女人至少会变得温文而雅。这种包含尊敬意味的宠爱也提高了她们的地位。

　　骑士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绅士”……

    对女性态度的历史回顾有什么意义呢？

    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从这种关系就可以判断人的整个教养程度……男女关系是人和人之间的最自然的关系。因此这种关系表明人的自然的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成了人的行为，或者人的本质在何种程度上对人来说成了自然的本质，他的人的本性在何种程度上对人来说成了自然界。”

    不过，在现代社会中，男人无论是在生产和战争中，都极难炫耀自己的肌肉力量。它的意义几乎完全被限制在运动场上。女性得益于医学发展，使其在传统中扮演生儿育女角色的负担大大减轻，从而职业妇女大量增加。这使男女平等真正具备可能。

    但传统的两性关系的基石改变和平衡的打破，也带来许多新问题。女性不但早已在世界范围内进入男人的世袭领地──运动场，而且还出现了“阴盛阳衰”现象，在田径场上许多女强人的胳膊比一般男人的腰还粗，健美赛中的女性肌肉发达到几乎可以和希腊英雄大力神的塑像“媲美”。运动场上毕露的筋肉还只是表面的局部问题，更深层的是传统上泾渭分明的男女气质已得模糊不清，它不仅限于运动场。

    女性如果为此得意可能也错了。因为有惶惑的男人，就必然有惶惑的女人。（完）

（原载《体育之春》八期）